- LLM 是記憶,不是智慧:Chollet 最核心的批評是,LLM 擅長的是記憶與檢索,不是「流動智能」——也就是面對沒見過的問題時,當場推理出解法的能力。
- ARC 測驗專門量這件事:他 2019 年設計的 ARC,刻意讓你無法靠背題解決,要你從幾個例子歸納抽象規律。預訓練規模放大五萬倍,模型分數還是從 0% 爬到約 10%,普通人卻能輕鬆超過 95%。
- 把模型養大不等於走向 AGI:Scaling Law 帶來的提升,本質上是在擴大「知識庫」和「技能記憶」,不是增強推理和泛化。
- 測試時適應是真正的轉折:2024 年模型開始能在推理當下調整自己(如 OpenAI o3),ARC 分數才第一次明顯動起來——這是流動智能的跡象,但離 AGI 還很遠。
- 缺的是程式搜尋:Chollet 認為深度學習負責直覺、程式搜尋負責推理,兩種抽象要結合才解得開組合爆炸,這也是他新實驗室 Ndea 在賭的方向。
我看了 François Chollet 這場演講,整個人被一句話釘住,而且它可以濃縮成一句結論:把模型養大不會自己長出智慧,因為我們一直在量錯東西——量的是記憶,不是當場解新問題的能力。 我自己每天在搭 AI 工作流,最常犯的就是看 benchmark 分數高就以為它「會了」,結果一換場景就垮。Chollet 這場剛好把這個錯覺拆給你看,而且他不是嘴砲——他寫過 Keras,也做了一個專門打臉這種錯覺的測驗。
為什麼我信他?拆成四點給你:他先說明分數漲不等於智慧漲,再用一個小孩會、模型卡住的測驗證明,接著指出 2024 年真正的轉折在哪,最後講清楚缺的那塊到底是什麼。
一、分數一直漲,不代表我們真的在進步
過去十幾年的劇本是:把模型做大、餵更多資料,benchmark 就會更好,而且好得「可預測」。這就是 Scaling Law,很多人因此相信只要繼續放大,AGI 自然會冒出來。
Chollet 說這是搞混了兩件事:
記憶下來的技能是靜態、針對特定任務的;而流動的一般智能,是當場理解你從沒見過的東西的能力。
他用了一個我很喜歡的類比:技能像一條已經鋪好的道路,能讓你在固定的 A 點和 B 點之間通行;但智能是那家「修路公司」,能在需求變了的時候開出全新的路。把智能歸給一套僵化的技能程式,等於是把道路本身誤認成造路的能力。考試分數量的是前者,不是後者——所以分數漲,量到的只是更大的「知識庫」,不是更強的智能。
二、ARC 證明了這個差距:四歲小孩會,最強模型卻卡住
為了量「修路公司」這件事,他在 2019 年做了 ARC(Abstraction and Reasoning Corpus)。重點設計有兩個:每道題都獨一無二,你沒辦法事先準備;而且它只建立在「核心知識」上——物體、基礎物理、幾何、計數這些任何四歲小孩都有的常識,所以解題幾乎不靠專業知識,只能靠當場的推理。
數字很殘忍。從 2019 到現在,預訓練規模放大了約五萬倍,模型在 ARC 上的準確率只從 0% 爬到大約 10%。而在座隨便一個人都能拿超過 95%。
ARC 不是目標,解開 ARC 也不是目標。它只是一支指向正確方向的箭頭。
這支箭頭指的,正是第一點講的那個差距:當一個小孩輕鬆做到、最先進的模型卻掙扎,它就在提醒你——我們漏掉了某個用 scaling 補不上的東西。
三、真正的轉折在 2024:模型開始會「臨場調整」
然後 2024 年變天了。研究圈開始轉向「測試時適應」(test-time adaptation)——讓模型在推理當下,根據眼前這道題動態改自己的行為,而不是只去查預先裝好的知識。去年 12 月,OpenAI 的 o3 第一次在 ARC 上做到接近人類的表現。Chollet 說,所有現在能在 ARC 上拿分的方法,全都用了這類技術。
但他很誠實地把限制也攤開:第一,ARC-1 其實是個二元測驗,要嘛接近 0、要嘛一下子衝很高,飽和得太快,量不出細緻差異,所以他們今年三月又出了更難的 ARC-2。第二,就算是最尖端的測試時適應,要在 ARC-1 解到人類水準,仍然要燒掉數千美元的算力,而且這套還擴不到 ARC-2。在 ARC-2 上,基礎模型直接 0%,靜態推理也只有 1%~2%。
換句話說,會臨場調整證明了流動智能真的可以被推動,但它是一大步、不是終點——這也說明光靠養大模型確實到不了,得換方法。
四、缺的那塊:被冷落的程式搜尋
這是整場最戳我的地方,也是這篇結論的落點。Chollet 說智能其實是兩種抽象的結合:一種跑在連續空間,負責感知、直覺、模式辨識,深度學習很強(他叫它類型一);另一種跑在離散空間,負責一步步的嚴謹推理,比對程式結構、找精確的對應(類型二)。Transformer 在類型一很猛,但你叫它把一串數字排序或相加都很吃力——那是類型二。
而類型二靠的不是梯度下降,是離散程式搜尋。他舉了 AlphaGo 第 37 手、90 年代用搜尋設計天線、DeepMind 的 AlphaEvolve,結論很直接:
深度學習不會創造,但搜尋會。
問題是程式搜尋會撞上組合爆炸。Chollet 的解法是讓兩者互補:用深度學習的快速直覺去「畫地圖」,縮小搜尋範圍,讓離散搜尋變得可行——就像下棋時你不是窮舉每一步,而是靠直覺先挑出幾個值得算的,再認真往下推。這套就是他新實驗室 Ndea 在做的東西,第一個里程碑是用一個對 ARC 一無所知的系統去解 ARC。缺的不是更多參數,是把直覺和搜尋接起來。
我自己的 takeaway
兩件事一直在我腦袋裡轉。
第一,別把 benchmark 分數當成「會了」。我搭工作流也常被漂亮的 demo 騙——某個 agent 在我準備好的情境裡跑得很順,換個沒見過的狀況就原形畢露。Chollet 提醒我,真正該量的是它面對「沒準備過的事」時的表現,不是它在我安排好的軌道上跑多快。
第二,通用能力不是靠把單一模型養大,而是靠把可重用的零件組起來。他講的那個「抽象函式庫」——AI 解一個新問題時,去庫裡找現成的構建塊、湊出一個臨時模型,解完再把新零件丟回庫裡——這跟我在搞的一人槓桿其實是同個形狀:我不是每個任務都重寫一套,而是累積一批能重組的 skill 和模組,遇到新需求快速拼出來。他在程式空間做,我在工作流做。
想看他怎麼一步步推到「程式搜尋才是缺的那塊」,原片在這裡:François Chollet at YC AI Startup School。